陸公不防聽見“兖州軍”三字,不由轉過眼來瞧她——分明尚帶了一絲稚氣的明眸皓齒,卻切切堆起一副感激天恩、心悅誠服的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他冰封似的面容終于劃開了一道口子,眼中蘊了絲調侃,“小娘子果然名副其實。”
謝小娘子引他入東首第一間“清歡”落座,一面吩咐了夥計取果子點心,又喚來茶博士點茶,一時未及細想。直至二人相對坐定,轉頭一琢磨,才明白他是何意。
名副其實……确實,全天下怕是沒有第二個閨閣女子,似她這般,閨字傳揚到千裡之外人盡皆知了。
謝小娘子一時不知如何作對,秀眉一揚,“陸公這是何意?這樣嘲諷一個姑娘家,可不是君子的行徑。”
陸公愣住,不知為何竟叫她有了這樣的誤會,艱難地否認,“在下絕沒有嘲諷小娘子的意思……”然他實在不善口舌,要去寬慰一個姑娘家,更不知從何啟齒,憋了半天,隻說:“……小娘子的名字,是極好聽的。”
好聽嗎?她倒覺着一般。十四歲上行笄禮,父親謝忱給她取了正經名字,叫做“郁文”。
後來才知道,那年天下初定,先帝在中京城登基,父親及謝氏的處境卻不免尴尬起來。戰亂時節,謝忱是助一方霸主逐鹿中原的商賈,是傾盡财力從龍的股肱,可到了太平之日,居江湖之遠的“首富”,便難免成了廟堂隐憂。雖然父親與天家是戰火裡過命的交情,可一旦身份轉換,在其位、謀其政,狡兔死、走狗烹,難說往後是怎樣的光景。父親舍不得謝家這些年的基業,不肯交付了身家換入朝的尊榮,隻好戰戰兢兢、日複一日地,向帝王表忠心。
她十四歲上得的名字,便是父親上表朝廷的一道忠心。
孔聖人曰:“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天家姓周。
倒也是巧妙。為此,先帝甚至還賜了她一根玉簪作笄禮。從此,她的名字便随着朝廷的賞賜流傳開來,朝野上下人盡皆知,謝家有女名郁文。
謝郁文得知名字背後的真相時,倒也未覺如何,隻歎父親及謝家不易,這條路往下怕是不好走。可此時,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陸公”,竟要拿她的名字來打趣,那可就是大大的氣人了。
他既自中京城來,瞧着也不是尋常人物,如何會不知其中的緣故?“名副其實”,是想說她謝家而今苟且的姿态難看嗎?
再往下說,就其心可誅了。
謝郁文垂首不語,頓覺寥落。她自然知道,原該尋了旁的話頭略過去的,可她忽然沒有了興緻——這算是怎麼回事呢?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才幫她解了圍,自己硬要請人家入樓來吃一盞茶,就算是兩句話不投機,也不該使臉色吧?枉費父親帶着她在生意場上曆練多年,竟還這樣任性、這樣沒有城府,真當三省其身。
大約是因為,第一眼無端覺得他是值得信任的人,忽又發覺不是,這才格外失落吧……謝郁文落寞地想着,甚至生出一絲委屈。
見她神色幾變,陸公心中也是懊悔不已。他本不是多舌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寡言,部下多畏懼他心思難猜,今日卻對着一個年輕姑娘家出言不遜,何況她還是謝忱的女兒……也不知道自己是搭錯了哪根筋。
想到此處,他起身離席,肅然朝她賠了一禮,“小娘子,今日是陸某口不擇言,還請小娘子寬宥。但陸某絕沒有對小娘子及令尊不敬的意思……”停了停,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若小娘子不忿,陸某願擇日登門,向小娘子與令尊當面賠罪。”
謝郁文好不訝異。方才在門外,還覺着他巍峨凜然如一株雪松,這會兒轉眼雪松就彎了腰,姿态放得這樣低,還要登門緻歉……什麼亂七八糟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他略弓着身子,垂目立在她身前。直至此刻,謝郁文方得細細打量他的長相——他氣場太強了,一身凜然之氣,叫人不敢直視。她小心一觑,才發現其實這位“陸公”很是年輕,至多二十出頭的模樣,眉眼疏淡,鼻梁直挺,薄唇緊緊抿着,若細看五官,其實十分清俊,甚至顯得有些文秀,全然無法想象,他竟能有那般叫人不敢靠近的氣場。
這“陸公”,好像也就是個紙老虎嘛。謝郁文忽然想笑,心中立時松快,方才的一點失落瞬間一掃而空。
她jin起身,伸手虛扶一把,請他入座,“陸公這是說的什麼話,今日是我要謝陸公為鳴春樓解圍的,怎麼又鬧得陸公向我賠罪呢,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陸公敏銳地捕捉到,轉眼間她已經換了稱謂。朝她一望,倒真是神色柔和,毫無異樣了,他暗自舒了口氣,卻也愈發摸不着頭腦……年輕姑娘家,才是真的心思難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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