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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頁(第1頁)

馬蜂識字不多,每每打探了消息,皆是派人傳口信。一則怕信上說不清楚,二則也怕遺失。然管平波正缺懂本地方言的人使,就把他給扣下了。窦向東想知道的事,由管平波親自執筆,寫了一封長信,令馬蜂的随從帶去巴州。不出管平波所料,窦向東暫不想跟老虎營撕破臉。他不曾聽過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卻是知道,成大事者最忌諱四處樹敵。他有的是地盤沒打下,有的是敵人沒制服。比起管平波,與巴州隔江相望的江城趙猛,無疑更有威脅。此刻跟管平波鬧翻,他立刻要陷入腹背受敵的地步。如今的天下,好比戰國,陰謀詭計、合縱連橫。故窦向東不單不會來打飛水,還得維持表面親熱。跟管平波打交道是極舒服的,她很少讓人下不來台。每次看似出格,實則留了分寸。最過分的一次乃大鬧祠堂,卻是裝作吃醋的模樣。要緊的人自是知道她有二心,然底下的人還隻當她比尋常堂客厲害些罷了,在巴州的地界上,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如此,窦向東捏着鼻子跟管平波玩父慈子孝的把戲,就無需同太多人解釋。要知道底下的人,糊塗的多,明白的少。這等合了又分,分了又合的戲碼演多了,他便嫌領頭的沒剛性無決斷靠不住,早晚生了二心,另投别家。窦元福才從潭州回來,就被管平波打下飛水的消息兜頭澆了一臉。潭州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奈何窦向東是個實在的人。打過潭州便知道,往日窦向東不打,無非是沒必要。覺得有必要了,随時可以打。飛水卻是心心念念想奪回來,隻沒機會。父子兩個拿着管平波寄來的信,皆沉默不語。不跟管平波撕破臉,就要表現出“奪回”飛水的欣喜。一旦喜形于色,窦宏朗的砝碼必定加重。素喜潑辣堂客的窦元福,頭一回覺着巴州堂客當家的舊俗是如此的可恨!窦向東放下信,緩緩道:“你弟弟是個什麼性子,無需我多說。底下人胡思亂想我們管不着,管事們你給我穩住了。”窦元福沉吟片刻,道:“管平波是勁敵。依兒子看來,比趙猛還難對付幾分。”窦向東道:“長遠來看,是難對付的多。不過眼前趙猛若南下,我們且有一場硬仗要打。”窦宏朗頓了頓,又道,“我們在水路上打了這麼許多年,趙猛那種豪傑,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都在哪裡?他不打算往北邊打,好端端的占了襄州作甚?兵家必争之地,他是有了面子,也捅了馬蜂窩。朝廷立刻就派兵剿他。朝廷軍不堪一擊,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譬如我們原先見過的孔驸馬,觀其行事,便知是個難得的将才。他若去打,果真也打不下?不提朝廷将領,趙猛不事生産,一味靠搶劫度日。天下糧食隻有這麼多,他能搶到幾時?我閑來無事常看史書,都說打天下易坐天下難。可古今往來,果真能打了天下的,又有幾個不是事先坐穩了天下?舉兵起勢,動辄幾十年光景,光靠搶,都是不長久的。因此,于趙猛之流,我們有能耐打,也不怕他。但他不打我們的主意,放一放無妨。或許不消我們出手,他就自滅了。”說到此處,窦向東苦笑:“那管老虎與趙猛正相反。她盡撿别人不要的山溝裡鑽。你可知,那些山溝裡也有寶貝,為何别人不要?”窦元福道:“難打。”窦向東歎口氣:“是啊,難打,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她的強悍就在于此,貧瘠的地界,她能生出花來。三成稅收……這要真能做到,周邊蜂擁過去的難民就能把石竹的荒地全墾了!那深山老林立刻便成她的糧倉,我們還打不進去!這般角色,放着不管,不出三年,梁州與梅州就都成了她的地盤。阿爺是真後悔,去歲就不該抱着僥幸。各色機敏的戰術信手拈來,元福呐,你是真制不住她!”窦元福低聲道:“阿爺,你說她想……做什麼?”窦向東瞥了長子一眼,道:“她和譚元洲,是打不下這份天下怎地?八大金剛有一個算一個,除了出身,哪樣不比你們兄弟三人強。我們做主人家的,知人善用便好。可如今我們可不再是譚元洲的主人家。阿爺錯算的事多了,隻沒料到兩樁錯處擠在了一起。譚元洲是孤兒,無牽無挂,我早該讓他娶妻生子的。當年他不願,我沒理論,哪知應到了今日。”窦元福道:“抛妻棄子的男人多了,便是有結發妻子,又如何能比的了可助他打天下的女人。再則,管平波未必看的上譚元洲。”窦向東揉揉太陽穴,他當然知道譚元洲還不曾得手。天下間哪個女人不想嫁個比自己強的?管平波現不把譚元洲放在眼裡,将來呢?人是會變的。窦向東不由想起譚元洲第一次上船,面對強敵時,那悍不畏死的姿态。那年譚元洲多大?十六七歲吧?渾身的血,渾身的傷,哪怕在高燒中,也一聲不吭。這樣的男人,降服管平波,不過早晚的事。何況,他們兩個,都還太年輕。暫對付不了的事,窦向東隻能暫時擱下。略一思索,就吩咐窦元福道:“你準備一下,下個月我們進攻麗州。”“是!”梅州,飛水,劉家集。一片難得的平地上,群情激奮!為首的一個五十多歲,身着直裰的老者,憤怒的沖韋高義喊:“女人怎麼能算人頭!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韋高義張大着嘴,不明白為什麼他主持佃個田也能鬧出這般動靜。老者名喚李光華,看樣子是讀過幾日書的,範兒端的十足,周圍一圈人擁簇着,好似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一般。旁邊一個穿着短打的粗嗓門漢子,名喚錢興運的嚷道:“就是!如果女人也算人頭,那不是養了三個女兒的袁德水家,竟可以佃十五畝,他哥哥家竟比他家還少了!女人家不頂用,他種的來嗎?”在梅州,沒兒子的人家,常被公然羞辱。袁德水被點名,也不敢吱聲,縮縮脖子,躲到人群裡頭去了。韋高義沒好氣的道:“十五畝怎麼就種不來了?女人不照樣下地!”錢興運道:“能犁田嗎?不能犁田算個屁的下地!這般分法我不服!”同來的侯勇聽不下去了,一撸袖子道:“你管旁人能不能犁田!說的好似你家的地一般。我們自己的地,愛怎麼租怎麼租,你管的着嗎?”馬蜂抽出刀往田埂上一插!大喝道:“吵什麼吵!都别吵!有本事你們自己吵去,别拉着我傳話!”兩幫彼此說話聽不懂的人也能吵起來,當真邪了門了!衆人齊齊被鎮住。馬蜂又用飛水話一字一句的道:“劉大戶家的田歸我們了!現我們要招佃農!每人可佃三畝,年底隻收三成租子。這都是上好的水田,不趕上天災,一年輕輕巧巧能收一百五十斤稻谷,這般劃算的買賣,你們不做,有的是人要做。無非是看你們離的近,是本村人,才先問問你們。你們不滿意,我就去縣裡張貼告示,不怕沒人來。你們自己想清楚了!”穿直裰的李光華不情不願的道:“自來女人家都不算人頭的。你嘴上說着三成租,可要女人也算人頭,女人也要交租了!這麼算來,租子不就高了麼?”馬蜂冷笑:“對啊!你覺着劃不來是不?那就别租。”說畢大喊一聲,“願意租田的來報名,不想租田的就散了吧。”那隻見女兒不見兒子的袁德水,在人群裡天人交戰。他家是沒有田的,三成租的田着實誘人。劉大戶家的田還特别好,靠着水邊,種起來不費力。農忙時節請些人,把田給種了。再使女人去山上佃些旱地種紅薯,便是租子高些,田裡有水稻,也不怕。可看看左右,硬是不敢吱聲。也有幾個有兒有女,隻家族不大,勢單力薄的想佃,又畏懼李光華等人的威勢,皆不答言。看了看嚴肅的李光華,不住腹诽,你有田有地,原不關你事,怎地要攔着人家佃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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