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旺兒的幾個狐朋狗友看她這麼潑辣,立刻就罵罵咧咧地要來跟她打,喜妹一腳踢翻了他們喝酒的桌子,抄起一根長闆凳給他們掃到一片。他們原本就喝得差不多,這一下子更不是對手,一個個開始哭爹喊娘求爺爺告奶奶的。
沒一會孟永良跟張六刀跑過來,原本想來保護喜妹,見她一個人把一幫醉漢揍得東倒西歪,頓時樂得笑哈哈的。張六刀提溜了一桶冷水,給他們澆了個遍,又讓孟旺兒趕緊拿錢,否則給他扔南河裡去。孟旺兒被冷水一拔,酒也醒了,立刻還錢,又被張六刀逼着給喜妹賠禮道歉,以後不許欠豆腐錢更不許對喜妹說三道四。
喜妹對孟旺兒道:“我們也為你好。你無法無天的,哪天把小命喪了也不知道。”這孟旺兒就靠着臉皮厚,整天遊手好閑,鬥雞走狗的。他爹娘管不了,被他氣得先後撒手人寰,他更得了自由,靠着家裡上百畝地,天天正事不幹,就想着勾搭女人。
張六刀對喜妹和孟永良道:“真是痛快,去我家喝兩盅吧。”又對喜妹道:“妹子,年也過完來,大勇要去鎮上瓦匠坊幹活,你來我們鋪子呗。咱們一起殺豬賣肉。”
喜妹搖搖頭,“六哥,謝謝你的好意。可除了年底,你們家的生意自己人忙得過來。加了我就要閑人,人家跟你們幹了好幾年,你總不能趕走吧。”
張六刀笑道:“那是你太能幹,一人幹兩人的活兒。你稍微慢點不就得了。”
孟永良勸道:“喜妹不喜歡就算了。我看她有自己的打算,還是去做吧。”
張六刀也不好再勸,隻道:“反正有用得着哥哥的,你吱聲。”
喜妹道了謝。孟永良笑微微地看着她,說家裡做了幾個菜,讓喜妹和張六刀去吃飯,不許推辭。喜妹先回家跟幹娘說了孟旺兒的事情,又把錢放下,然後拎了幾斤豆腐和幾包油皮另外過年的兩包點心,讓孫婆子陪她去孟大娘家做客。孫婆子跟孟大娘說了幾句家常就告辭先走了。
孟永良和張六刀在炕上喝酒,喜妹要和孟婆子在下面吃,他們卻不肯,非要喜妹上桌。張六刀舉着酒杯道:“妹子,我們可沒敢小瞧你。你就算是個女人,也是個比男人還厲害的女人。那句話怎麼說來着,什麼不讓男人的?”
孟永良笑道:“是巾帼不讓須眉。”
“對對,對,”張六刀點了點頭,“就這樣。”
喜妹無法,便拉着孟大娘上了炕,她在下手陪着給倒水倒酒。
酒至酣處,孟大娘舉起酒盅,瞅着喜妹笑道:“我呢,有個事兒要宣布。”
大家一聽都停下筷子看着她。孟大娘歎了口氣,似是很遺憾,卻又笑起來,“我呀,想開了,我想收喜妹做個徒弟。把我織布的手藝教給她。”
喜妹驚訝地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孟永良和張六刀,“真的嗎?”
孟永良道:“自然是,娘昨天晚上沒睡,想了一夜呢。”
喜妹一聽,立刻下了地,要在炕前磕頭。
孟大娘忙大喊地上涼讓她上炕。孟永良早跳下地一把将喜妹扶起來讓到炕上。喜妹要給孟婆子磕頭敬茶,孟婆子忙攔住笑道:“别急,别急,明兒我們上香拜七姐神,再請幾個媳婦來鬧鬧巧兒。”
大家都替喜妹開心恭喜她能得償所願。張六刀覺得開心,拉着孟永良多喝了幾杯。喜妹力氣大,酒量卻小,喝了兩盅頭就暈乎乎的。孟永良一見母親和喜妹都有點醉了,便跟張六刀停了,先送他出門,回來把家裡收拾利索,又給她們燒了一鍋熱水,然後插了門,爬牆出去找張六刀睡覺。
夜裡喜妹醒過來便興奮地睡不着,第二日一大早便起來挑水灑掃、做飯、喂牲口。孟婆子看她那麼勤快直讓她慢慢來,等孟永良買了一紮油條提着孫秀财送來的一罐甜豆漿進門,一家人吃了早飯,便又請了鄰居的媳婦們和孫婆子來觀禮拜七姐神。
媳婦們看孟婆子平日那麼節儉小氣今日卻打扮得喜氣洋洋就像兒子娶媳婦一樣,知道她拿喜妹當閨女看待,都紛紛恭喜。大家也不送虛禮,有的幾斤棉花,有的兩挂線皆是織布所需。
孟婆子親自布置了香案,擺上香爐、五色果品,又讓孟永良幫她挂上七姐神像,自己先淨手焚香磕頭,又讓喜妹依樣做了。孟婆子也不像别家那樣要求徒弟在家白做三年才能自由賺錢,她知道喜妹秉性,既為師徒便情同母女,喜妹更不會抛下她。至少在兒子娶媳婦之前,喜妹會一直跟她作伴照顧她。孟婆子想着心裡很是歡喜。
待鄰居們吃了點心說了一會兒告辭之後,孟永良也互保的幾家合夥商量春耕和澆麥子事宜,家裡就留下孟婆子和喜妹師徒。
喜妹興奮地不斷問織布的方方面面,又想試試織布,又想問問提花的東西,像個求知欲強烈的孩子一樣雀躍。孟婆子笑微微地看着她,讓她别急,一點點來,“丫頭這勁頭跟我當年可像了。”
孟婆子如今眼睛不好,織機上有一匹很久未成的素色粗布,打算織來做被褥的裡子。她把織機的各個部分名稱以及作用都講給喜妹聽,卷布軸、竹筘、缯框、踏闆,卷經軸……又讓喜妹坐下試試手,自己家織布幅寬一臂左右,坐在前面将梭子在懷裡扔來扔去。
做什麼都是看花容易繡花難,喜妹力氣大,可做這樣精細活兒又覺得手指不聽指揮。要麼梭子滑掉下去,要麼就打筘的時候力道太大或者不夠,經緯線抽巴起來,甚至緯線會被她拉斷。孟婆子鼓勵她别着急,耐心點,開始不會投梭就遞梭,一點點地摸索,先把最基本的弄熟,回頭再學複雜的。又說坐在機前投梭踏闆隻是一部分而已,還要紡紗、染線、漿線、排經、穿筘、提缯等等上百個步驟要學。好在她在豬肉鋪鍛煉過,手腕靈活,運力自如,孟婆子說了要點,她漸漸也能摸索到規律。
一會兒功夫,喜妹已經握住梭子不再掉落,一下下遞得緩慢而穩定。孟婆子歡喜道:“丫頭學活快,照這樣,幾天功夫就能上手了。這幾天你先學着織這匹粗布。差不多的時候我教你紡紗,搓線。”然後她又指點了喜妹幾句,讓她打筘的時候力道勻稱一點,否則織出來的布會松緊不一,又指點她踩踏闆的時候别着急,否則會踩錯踏闆,經線提起來的夾口不對,織布要出錯。喜妹記牢她說的,知道這些是最基本的,難的是後面的提花,那也是别人不會的。
這兩日孟永良和互保幾家合夥春耕,孟婆子招呼幾個媳婦來家紡花抽紗,喜妹則自己練習投梭織布。織布看着簡單,卻又需要十二分的耐心和小心,覺得很難,又是個熟能生巧的活兒。手忙腳亂了一陣子漸漸摸索到規律,也就上了手兒輕松起來。紡紗抽線也是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既要線抽得粗細均勻,又要不常斷,還得講求姿勢别一會就累得腰酸胳膊疼。
喜妹不知道為什麼,抽紗總是不對勁,不是斷線就是粗細不允。媳婦們都說她力氣大,慢慢摸索就會熟悉起來。孟婆子讓她放輕松不用着急,讓她自己在家練習,她們去一個媳婦家染點棉線,大家分了用。
喜妹看着一堆自己抽壞的棉線發呆,想起謝重陽坐在石榴樹下搓棉花的樣子,她便越發想他。算起來有将近七八天沒去看他了,他身體不好隻怕也不能走這大半裡路來看她。
正胡思亂想着,聽得他輕笑,“紡紗跟洗頭似的,你跟棉花有仇嗎?”喜妹心下狂喜,猛地擡頭,見他站在不遠處朝她笑。正月的陽光純淨得像是水裡過濾出來的,灑在他俊秀的臉上,溫暖而清透。
喜妹忙起身扶他,關切道:“你走來的?這麼遠,一個人嗎?”又讓他趕緊坐,她去倒水。謝重陽握着她的手,笑道:“别忙活。我很好。永良說你在家學織布,這兩天被紡紗機弄得要瘋了。我尋思天氣好,就來看看你,方才在北邊還碰上孟大娘。”說着便坐在她的小木凳上,右手握住紡車把手,左手捏起一根棉花條将棉絨捏在線軸上,雙手均衡用力,面紗便如春蠶吐絲連綿不絕。他一邊搖紡車,左手拎着棉花條扯着面紗送前扯後,動作輕柔優美,倒像是舞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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